再吃一块牛肉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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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21-01-08 11:58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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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


记得小时候我很喜欢吃牛肉干,一大块咬在嘴里,像扯牛皮糖那样扯着撕着,特别有嚼劲。


有一年过年六叔公从台湾带回来几大袋特产,其中之一便是牛肉干。长辈们围坐在客厅聊天说笑,六叔公拿起一大包牛肉干向我走来,一把将我抱起亲了一口,说:知道你这个小老鼠喜欢吃牛肉干,呐~特地带回来给你尝尝!


六叔公还说这是用牛腱肉的细牛筋做的,质地松散不易定型,口感相当好。我听不懂什么牛腱细筋,但记得当时吃的那包牛肉干的味道,比以往吃的都要香且嚼劲十足,就像一大块qq糖嚼在嘴里的口感。


忽然听到爷爷说,这次回来明年还回来吧?

我插嘴道:明年也要回来,到时候还要给我带牛肉干!

长辈只是哈哈大笑,说:说你是小老鼠你还真承认了啊!成天只知道吃!

后来才知道原来六叔公准备在台湾定居了,那次回来是回来告别的。怪不得当时听着天真的话语却被当做是开玩笑,也许就真的像余光中的《乡愁》所说的那样: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/我在这头/大陆在那头



2.


我家隔壁的果园种着一棵仁面树,粗大的树干要好几个小孩牵着才能围得住,小时候经常和爷爷在树下捉迷藏,玩各种小游戏。可爷爷唯一不允许的就是爬到树上面去,因为树太高,上树太危险了。


有一次我偷偷爬上树摘仁面,下来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,爷爷要帮我消毒,可我从小就怕消毒水,特别是那浇上去“嗞嗞”的声音,和碰到肉都痛到五脏六腑的刺痛。所以小时候摔跤了只给大人们用万花油帮我搽。可这次我摔得太严重,不消毒就会发炎,况且还是我错在先偷偷去爬树的,我只能妥协了。爷爷找来牛肉干,让我咬着。说当他浇消毒水上去时我就用力咬,那样就不会痛了。我使劲咬着,从头到尾都不敢松口。结果真的没那么痛了。

 

爷爷还经常带着我去仁面树下乘凉,坐在只有两块板两条绳做成的秋千上,爷爷一边扇着蒲扇一边讲他那个年代的故事。


有天晚上爷爷带我去看星星,看着满天的繁星我忽然想到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奶奶,便问: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奶奶带着,我就是爷爷带着的?

“奶奶走得快啊”

“那为什么奶奶走那么快不等等我呢”

“傻丫头,爷爷在给你讲个故事吧”


“有一次爷爷得了很严重的肺病,手术后住院好几个星期也不见好转。也不知道你奶奶从哪儿听到的风声说爷爷快不行了,每天茶饭不思地想着爷爷,想着到时候爷爷要是真走了她就跟着爷爷一块去。结果爷爷好了你奶奶却病倒了,还一病不起,走了。”

爷爷沉默了一下,我问:奶奶病了不是应该去看医生吗?为什么要走?走去哪了?


爷爷抬头看着月亮远处的星星说:据说一颗星星代表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,而月亮周围新增的星星就代表刚刚离去不久的人。

然后指着其中一颗说:所以你看,奶奶大概就在那个位置。她撇下爷爷走了,所以就留下爷爷一个带着你这个小调皮啊。

“哦!啊?我才不是小调皮呢!你这个小老头!”

边说着便拿起爷爷口袋里的一包牛肉干哼哼地吃起来。

 


3.



上学时最期待的就是暑期了!在农村的暑假可以没日没夜地玩耍,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上山下河,游泳、钓鱼、钓虾、捉鸟、打番薯煲……还可以跟着村里的大哥大去翻别人家的围墙。翻围墙干嘛?偷东西啊,荔枝、龙眼、黄皮、番石榴……偷完装满口袋了就跑,当时那做贼心虚的刺激感可不单单能用“酸爽”来形容的,就好比上课时你和周围的同学传纸条传得不亦乐乎,而当老师突然的一个回头看时,捕捉到的却是坐得正儿八经认真听课的同学们。


但暑假最有趣的却算是摘捻子。捻子,又称倒捻子,有书解释说:食者必捻其蔕,故谓之倒捻子。或呼为都捻子,盖语讹也。但我只知道这是一种山上的浆果,一般成熟在八月份,花生粒般大小的果实紫紫黑黑的像颗黑葡萄,可直接吃也可以泡酒。吃完后捻子浆会把嘴唇染成紫红紫红的颜色,这时就可以扮小丑来吓人了,好吃又好玩的同时还可以吓吓人,简直就是过瘾。


那天当我准备和小伙伴去打番薯煲时,爷爷突然叫我去摘捻子,摘得多回来有奖励。我当时本想着不去的,因为我好久没吃烤番薯了,可是想到奖励又想起我的牛肉干快没了,便去摘。


回来扯着牛肉干一想,觉得不对劲,爷爷什么时候叫过我去摘捻子?一般都是叫别人去摘了给我吃的。

跑到厨房看见爷爷在蒸捻子,抓起一抓边吃边问:爷爷这是要泡酒?婶婶不是有捻子酒吗?想喝就问婶婶拿点呗!


爷爷指着我滑稽的紫红紫红的嘴唇笑着说:爷爷早就不喝酒啦!今年过年六叔公回来过年,我要亲自泡些捻子酒给他带回台湾去。

我蹦起来拍着手说:好耶!六叔公终于回来过年了,我要牛肉干!

爷爷擦着我的嘴说:就你天天记着吃的,哪天我不留着给你这小老鼠了,看你还有得吃不!

我做着鬼脸咬着一口牛肉干像蹦V6负离子被般蹦开了




4.


然而还没到过年我便见到了六叔公。


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,可爸爸帮我请了一天假说我那天不用上学。正当我高兴地要去找爷爷玩时,看见了六叔公。我想跑上前问:六叔公有带牛肉干回来吗?


可六叔公经过我身边时竟然没有抱起我来亲一口,而且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我想了想便急着去找爷爷,因为几天前爷爷好像病了,我去上学的时候跟他说话他都没理我,也没有再给我零花钱了。

可还没到爷爷房间妈妈便拉着我走了。


妈妈替我戴上白色的帽子,穿上白色的衣服让我跟着她走,跟着她做动作。

我跟在后面满是疑惑,还在想这是什么仪式吗,为什么要跪跪拜拜的。

等跪拜完我再去找爷爷时,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爷爷了。六叔公过来对我说:小七你爷爷他不在了,他走了。


我不信,指着屋旁的仁面树说:爷爷肯定是跟我捉迷藏,他经常藏到仁面树后面吓我的。

可是,仁面树下也找不到爷爷。秋千旁没有了爷爷提着火笼的身影,没有了拿着牛肉干向我招手的笑脸,我突然下意识“哇”地一声就哭了出来:爷爷为什么会不在?怎么就不在了?为什么要走?


眼泪流到脸上皲裂的地方,比消毒水浇到伤口处还疼。

 

几天上学前我跟爷爷道别,还说:爷爷,晚上等我回来你要跟我一起玩,昨天你睡了一天都没有起来,今天该起来活动活动了。

爷爷半睁着眼,呼吸了下说:你好好读书,爷爷要走了。

我拉着爷爷粗糙的手,看到爸爸红了一圈的眼睛。

“爷爷不走,晚上要陪我玩。”

“好好好,爷爷不走,但小七要好好读书,晚上回来陪你看星星。”

 

几天后便听到爸爸转述爷爷临终前对我的嘱咐:小七要好好读书,哥哥姐姐读了那么多,小七读的书不能比他们少。

我哭喊着:爸爸骗人!爷爷有话都会直接跟我说的。爷爷也骗人!说好的一起看星星都是骗人的!你们都是骗子!

 

晚上我跑到仁面树下,抬头看月亮旁边的星星。果然全部都是骗人的!哪有什么新增的星星啊!月亮周围只有密密麻麻的乌云。



5.


六叔公那次待了几天就走了,临行前说过年不回来了,说大家要保重。亲戚们只是点头说好,叫六叔公也要保重。六叔公走到我跟前蹲下来:跟六叔公说声再见吧。我看着六叔公通红的眼睛,难过的说了声:六叔公再见!


他摸摸我的头,向大家点了点头,然后挥挥手转身就踏上了那条黄泥路。我看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,和那两瓶摇摇晃晃却被紧紧抓住着的捻子酒,忽然好像有点懂那瓶捻子酒的含义了。我扯了扯妈妈的衣角问:六叔公还会回来吧?妈妈只是点头,而长辈们也不再哈哈地拿我开玩笑了。

 

捻子,第三声是捻,第四声就是,念。

 

 


6.



 

后来,我再也没见过六叔公了,也再没吃过比那更好吃的牛肉干了。

再后来,连家旁边的仁面树也被移植走了。

可那两块板做成的秋千,却依然被吊在某棵树的树枝上。

再后来,我也没有再去山上摘过捻子了。

 

过了十几年爷爷不在身边的日子,可我还是不习惯。

不习惯没有爷爷偷偷塞给我零花钱的早晨;

不习惯暑假没有爷爷一起陪着去爬的山和摘的捻子;

不习惯熬夜赶作业没有爷爷陪伴的夜晚;

不习惯每一条缺了爷爷牵着我的手一起走的乡间小路;

……

 

爷爷,我想你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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